那日的冬月

矛木

純白嗎?不,那是帶著暈黃的銀絲纏合體。

我一直以為那是月亮,它卻是別的東西。

冬天的夜晚,走在沒有人的街道上,寒意更盛,我只想快快經過只有冷白路燈照耀的這條小路,快一些回到有暖氣的,只有十五坪大的小套房。

雖然不大,但那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,薪資和房價極為不成比例的現在,能擁有一個自己的小套房,已經是冬日裡一碗関東煮的幸福了。

進了門,呼出長長一口氣,三步並兩步將暖氣打開。一轉頭就朝向咖啡機前進。

那咖啡機是這房間裡唯一有格調的東西,是我在二手店裡淘來的。那天不知怎麼的,走進了捷運站旁,十幾年來不曾去過的一家二手淘寶店。

那家店有兩層,坪數頗大,沒有刻意的招牌和裝潢,就是靜靜地在那裡。

淤積了時間的感覺,就是這樣?好像各種時空擠在這裡吵架。走在裡頭有種異樣的感覺,似乎處處有人在,還揪着你看。

正後悔進來,突然一條絲線牽引般,我向某個方向望去。它就在那裡。

一個古老的邊桌上,放著老式咖啡機,上頭有個把手,要人轉着它用的那種。機關的部分是銀的,其它是木頭,至於什麼木質我就不清楚了,總之泛着種安詳沈靜,好像閉眼的微笑。樣式是最基本的那種,沒有什麼裝飾,就是把手處的木頭雕了一個線條簡單的,微笑少女的形象。

只費五百元,一千元出去還找五百,這感覺挺好,而機器本身透出的木質溫馨,成為促我下手的最後一道工。

沒什麼特別的包裝,一個白色塑膠袋就了結。

拿著小小的塑膠袋,感受一股重量,不多到沈,也不少到讓人不安。突然覺得純白的塑膠袋和這簡單古老的咖啡機,湊在一起,也是一種格調。

從那天起,用這小咖啡機泡杯小咖啡,就成了我的小日子。

打開咖啡機的小抽屜,將磨好的豆子倒在白色咖啡杯裡,煮好的熱水直接倒進去,拿著銀色的小茶匙悠哉悠哉地劃着圈。

不是頂好的豆子,也不知手法專不專業,但只要那深色的液體隨著小茶匙的動作劃出水波,散出芳香,我臉上就起紅暈,幸福陶陶。

今天也是這樣,捧著平價的純白咖啡杯,擺弄銀色茶匙,聞着那味,在暖起來的房間中,我很幸福。

「哈~。」呼出帶著咖啡味的一口氣,享受滿足的餘韻,正想著來洗個熱水澡,再暖烘烘地睡下,窗戶那邊,卻傳來輕輕的聲響。

是什麼呢?野貓嗎?想著,走向窗邊拉開窗帘想看個究竟,但什麼也沒有。

沈默一會兒,恩,怕是已經走了吧,野貓。

拉上窗帘,準備去澡間。這時,窗戶那再度傳來聲響。

這下我毛了,什麼狀況?盯著已拉上的窗帘看,那聲音沒停下。

這難道是…。室內的暖氣和咖啡的香味沒有用了,從背脊開始發涼。

轉念一想,沒有什麼好怕的。

我走出落地窗,掃視黑暗中那小小的陽台。幾盆景觀植物文風不動。大概是別家的聲響吧,作下結論。但還沒走回房裡,那聲音又響起。

我嚇了一跳,那聲音確實是來自我的陽台,但什麼都沒有呀?環顧四週,黑暗一片。

我屏息着,從聲音的來源看去—

竟是月光。

奇妙地,那月光像絲線一般互相纏繞成一股麻花,生物般碰着我的窗戶。

光辮的前端,一沾黏到窗戶玻璃就離開,再沾一下,又離開,像海葵一樣。

我不知道怎麼反應,只覺得很美。

想伸手碰碰,卻又怕嚇著它。

就這麼看著那光辮,海葵觸角般地活動,好一會兒,打了個哆嗦才想起自己站在戶外。

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,回頭再看看那小光辮,還在唏唏嗖嗖地觸着窗戶玻璃。

怎麼覺得就這樣關起窗,留它在外面,它很可憐?

餘光看見咖啡機小抽屜裡,還沒用完的一點咖啡豆粉,靈光一閃,到小廚房拿了裝醬油用的,帶把手的小小白罐,將咖啡豆粉小心翼翼地倒進小小罐裡,再將熱水也輕手輕腳地倒進去。

用舀白糖用的小小湯匙,輕輕劃幾下,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就出來了。

可能是神明吧,或精靈,或是什麼漂亮的未知生物。

我決定請它喝咖啡。

這樣它一個人在外面,就不至於那麼可憐寂寞了吧。

將小小罐咖啡放在小白盤上,放在落地窗外面,那小光辮附近的地上。

「這就請你喝啦。」我向那光辮打了個招呼。

那光辮倒是沒什麼反應,還是逕自玩著。

不知哪來的慈父心態,帶著微笑,我溺愛般地嘆了口氣。

「那我要洗澡,睡啦。晚安。」

好像已經把它當人了,看畢那還在玩窗戶的光辮最後一眼,我關上窗,拉上窗帘,走進浴室。

我不知道的是,正當我在澡間扯開嗓子唱歌快活時,那小小的光辮,探向了那杯小小咖啡,很高興的樣子,還稍稍加快速度,上下舞動着。

上班中敲着鍵盤,漫不經心,心思全在那小光辮上。

那小光辮好漂亮呀,到底是什麼呢?今天早上起來,發現小小罐見底了,一定是它喝掉了。

它也喜歡喝咖啡呀,呵呵。

「呵呵。」

「笑什麼呢?今天你很不認真呀阿桑。」

糟糕,笑出來了,還被老闆發現。

「是,老闆,抱歉!」

吐吐舌頭,我擺弄幾下滑鼠,表示在做事。

心神再飛遠,今天,買個高級點的豆子給它喝吧,金絲的嘛,總要高貴點。

嘻嘻,露出微笑。

這次,我忍住沒笑出聲。

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買到好咖啡豆,提著樸素的牛皮紙袋,我再度走在只有冷白光照耀的小路上。

不過這次不怎麼冷,因為我心裡發燙。

小金絲~小金絲~,好可愛,等我給你泡好咖啡呀。

腳也不自覺地踏起小跳步。抬起頭,哎呀,快滿月了,冷冷的空氣讓月亮格外清晰。

回到小套房,第一件事是衝去拉開窗帘,看看小金絲在不在?

哎呀!在呢在呢,小金絲跟昨天一樣,輕輕地碰著窗戶。

只是這一回,小金絲像是感應到我的出現,慢慢地靠過來。

這讓我很高興,像是有隻野生小貓咪慢慢地對我卸下心房。

「等一下,我來給你泡咖啡,比昨天的好得多呦!」

小金絲像是聽得懂似地,緩緩移到落地窗口,就那麼等在那裡。

我先拿出小金絲專用的小小罐和小小匙,放在茶几上預備。

再把熱水壺拿到爐上燒,接著把古董咖啡機端到茶几上,高級咖啡豆放在旁邊。

拿起剪刀,我慎重其事地在高級咖啡豆的包裝口,剪出一個整齊的開口。

接著,小心地在咖啡機裡頭,倒出適當的量,然後開始磨。

我用自己想象的,小步圓舞曲的節奏,細細地磨着豆子,咖嗒咖搭地響著。

隨著有節奏的聲音,咖啡豆的香味流溢出來,如果這香味是乾冰,就能看見它流瀉出來,緩緩地溢滿整個房間的過程。

「好哩。」

高級咖啡豆在我細心地磨製下,成為細緻的咖啡色粉末,倒在咖啡機的小抽屜裡。我打開小抽屜,拿起小小匙,舀起幾勺,送到小小罐裡。

「唔,這樣該夠了。」

剛好,水煮開了,我提著水壺,倒出一道細長水柱往小小罐裡去。

再拿起小小匙,和一和。

送到小金絲面前,它已經等不及了,立刻就探到小小罐裡。

我看不到它是怎麼喝的,不過過了一會兒,小小罐裡的確空了。

「我再給你倒點。」

給小小罐續了一杯,也去廚房拿自己的杯子,倒出滿滿一杯量,享受起來。

我跟小金絲就這麼舉杯共飲一整晚。

隔天早上,小金絲已經離開了,我沒有睡多少,卻比平時精神。

在公司裡,想著今天再換更高級的豆子吧,這個月支出應該還可以。

又想到昨天看到的月亮,今天該是滿月了。

「沒有想到走在這條路上也可以這麼開心。」

荷包裡只剩一百塊,其他都拿去換成手上牛皮紙袋裡的最高級咖啡豆了。

哼着歌,踢着步,我又走在這條變得可愛的回家小路上,期待着今晚和小金絲的咖啡夜會。

「咦,怎麼回事?」

不是我花了眼,眼前的滿月,怎麼這麼熟悉?

那豐盈的發光體,此刻不是星球,是好多好多的小金絲纏繞在一起,好像成群的魚幼苗,以一種規律游動着,形成圓形。

「小金絲…?」

像是回應我般,從那巨大的金絲集合體,分出一絲線,緩緩地往我的住所飄去。

我加快腳步,最後跑了起來,奔到家門前,以最快速度拿鑰匙,插進鑰匙孔,打開!

果然小金絲已經在窗戶外。

我打開窗戶,看著已經等在那的小金絲,問到:

「小金絲呀,你是月亮來的嗎?今天月亮都不是月亮了,你究竟是什麼呢?」

小金絲沒有回答?

我望著它半响,呼口氣。

「算啦,不管是什麼,小金絲你就是我的咖啡發燒友,這都不會變的。來吧朋友,來喝咖啡,今天我下重本,是頂級的!」

小金絲好像聽得懂我的話,微微上下舞動幾下後,就在老位置等我。

跟昨天的程序差不多,只是今天我和小金絲是同時開始享受咖啡。

坐在小金絲旁邊,我拿著咖啡杯,啜飲,看著那好像是月亮的東西,我感嘆道:

「都說月亮上有嫦娥,有玉兔,日本人說輝夜姬最後也回到那裡。小金絲你也從那來的,你見過他們嗎?」

小金絲從小小罐抬起頭,向著我,無語。

我笑了。

「是嘛,小金絲不會說話的,如果能說話就能聊天囉。」

說完我有些悵然,繼續喝我的咖啡。

小金絲沒有再將頭埋進小小罐裡,感覺在瞧着我。

「小金絲,怎麼啦?阿,對不起呀,是我自己太貪心啦,有你這個咖啡友陪我,就很棒啦。」

下一刻,小金絲轉向那古董咖啡機,緩緩前進。

我還在想小金絲是不是嫌味道淡,想多加些豆粉,下一秒,小金絲就團團捲住咖啡機,還越纏越大,越纏越大,漸漸出現一個形體。

是那個咖啡機把手上雕的女孩。

金絲團呈現的女孩形體,緩緩轉向我。

我不知該怎麼去理解眼前的狀況,只是靜止地拿著咖啡杯,定在原地。

「這個,是我的。」

小金絲,不,還是把手女孩?總之這金燦燦的形體發出聲音了。

「之前,不能來,現在,可以來了。」

把手女孩,又沈默了,只是盯著我看。

過好一會兒,我意識到,她在等我回答,我真是失禮了。

「恩,原來這是小金絲…小姐妳的,那該要還給您。」

把手小姐笑了。

「給你了。」

然後把手小姐消失了,只見小金絲緩緩散開,只餘平時見到的那縷小可愛。

我直盯盯地看著茶几上的古董咖啡機,它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般,平常地杵在那。

還在發呆的時候,感到手臂有點癢,一望,是小金絲在碰我,這真是難得呀。

「小金絲,剛剛那是你嗎?」

小金絲沒有回答。

它只是慢慢地,慢慢地,向天空中那巨大的金絲集合體飄去。

「小金絲?」

我下意識地查看小小罐,已經空了。

「小金絲,你要走了嗎…?」

小金絲還是沒有回答,只是悠悠地,悠悠地,向天空的同伴們而去。

「小金絲…」

我站起身,拿著已經涼掉的咖啡,佇立在那,望著小金絲越來越遠,直到分不清它和別的金絲為止。

之後,生活也沒有什麼變化。

只是,廚房多了一個白瓷碟子,上頭放著小小罐,小小匙。

並且每晚睡覺前,我的落地窗一定留著一個小縫。

而窗帘,是再也沒有拉上過了。

矛木<那日的冬月>

(林柔君,矛木,0963089833,02-29373187, 北市文山區忠順街2段32號7樓,職業其他,jouchunlin@gmail.com,那日的冬月)